烟头
我在车间里工作,一直是一个合格的工人。我始终信奉者安全第一的原则。我在这里已经十年有余了,从未有过安全事故,车间里从未流过一滴血。我因此而获得过许多荣誉,但我的心却从未因此而多跳一下。车间里没有生命,只有会动的机器,我也是。
设备精密而昂贵,因此这里一年四季恒温恒湿,这里很舒适,尤其是炎热的夏天和寒冷的冬天,但其实对我来说,谈论春夏秋冬已经没有了意义。机器有他合适的工作温度,我明白这个道理。 十多年来,我安静地工作,日复一日,重复操作,有人问过我,你是否厌倦。我没有回答,因为曾经,我拍了拍我的老伙伴,问过同样的问题,他也没有回答我。
车间的周围种着小树(小树,我想十年前应该如此称呼),如今,我从车间二楼的玻璃窗已经看不到树顶在哪里。 密封的车间,我与那树生活在两个世界,我从未有过去触碰那棵树的愿望,我知道不可能,也没有意义。 我不抽烟,不喝酒,不打牌,只是偶尔在公司配的电脑里玩玩蜘蛛纸牌,打发打发时间,这样的日子有一天被改变了。 那天,我带上手套去取刚焊完的工件,我低哼了一声,立马松开了手。我的手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磨通了,而我的拇指红红的,被烫出了一条直线状的不再恢复的凹痕。我把手含在嘴里,皱着眉头,为十年来的第一次失误,和十年来的第一次痛。
我把手拿了出来,凹痕的周围鼓出了水泡,我看了看红肿的指头,奇怪的是似乎已经没了感觉。 我用另一只手在水泡周围摩擦着,像一只狡猾的狼,在试探他的猎物,慢慢靠近,慢慢靠近,直到我触到水泡的边缘,才渐渐有了一丝痛感,我大胆地去摸那水泡,显然,那一块连皮带肉,死了。 接下来的几天里,我操作机器的时候,总是时不时地在拇指上多施点力,去挤压那水泡。依然没有感觉,我舒了口气,原本怕会耽误工作。
但是每天夜里,我总是不知道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回忆,那一刻的痛。我细细咀嚼着,将那十几秒无限地拉长,回忆那个磨通了的手套,回忆我去抓工件的那一秒,我努力地将他填充,为了能将下一刻烘托地更加浓重,接着是触电般地松开手,前一秒麻木的手指开始火辣辣地疼了,半边的身子似乎也在沸腾着,不是因为热。我又接了下去,手指放在嘴里时的温度,回忆舌尖在水泡上划过的触感,我开始慢慢放松,回忆让那一刻变得美好了起来。 我开始快意于这痛了,我像中了毒似的,不断地在深夜回味,我尝到了一个生命的挣扎,我尝到了——生命的滋味。 记忆被咀嚼地像榨干了的甘蔗,再也嚼不出滋味了,我开始抽烟,每次点完,我只吸一口,然后看着白色烟纸上的黑圈一点点靠近烟嘴,在他即将熄灭的时候,把烟头摁在手背。
只有那一刻,我才觉得,自己活着。